2007-07-03

关于我母亲的一切 - [ 电影 ]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 2007年3月7日11点,我低头下楼,5楼一家住户大门上赫然写着“家有丧事,无送隆礼”。楼底已经开始搭起棚子,吹号手各就各位,家属脸色哀怨麻木。谁离去了?我短暂停留,匆匆迈过,抬头看天,阳光明媚,光与影霎那凝聚成一个晕圈,花园里淘气的孩子依旧不知疲倦追逐着。

     晚上下班回家,打开电脑。一封新邮件,简单写着,稿件已采用,稿费已汇入卡内,望查收。我想着怎样正确挥霍掉这笔小小的稿费。楼下哀号起鸣,我决定看碟,《关于我母亲的一切》。

     你要知道我至爱着阿莫多瓦,这位西班牙导演是那么不可接近,沉闷,深奥,悲伤。

     (一)
     
     我的手边总是准备着笔和白纸,我枯坐着,怕自己的灵感转瞬即逝。我想成为作家。母亲是一个护士,年轻时曾是个业余话剧演员,今天是我的生日,母亲买来卡波特的小说作为我的礼物。

     父亲对我来说是个幻影,他不见了,我很想母亲讲述父亲的一切,我已经17岁了,成年了。我看过母亲年轻风华正茂时的照片,一个美人。我不明白照片被撕成了一半?残缺的另一半呢?抹杀了?我的生命是支离破碎的。存在的就是合理的?

     母亲带我去看话剧《欲望号街车》,我和母亲坐在第一排,哈玛的演出精彩绝伦。我听见母亲的抽泣,身子在颤动。母亲也算是话剧行家,我揣摩不透此刻她的内心在想什么。她说20年前,也曾经出演过《欲望号街车》里的史提拉。

     我迫切想得到哈玛的签名,谁会破坏一个17岁孩子的生日愿望呢?于是我和母亲在剧场的后门耐心等待着,天在下雨,我和母亲双手交叉守着屋檐下。

     哈玛出来了,很快上了出租车。我冲进雨里,敲打着车窗。雨溅起的水滴滋润着我年少的脸。哈玛木然看着我,车远去了,我狂奔在雨里,追逐。我不想在17岁生日这天留下遗憾。

     十字路口,一辆车疾驶而来。

     我的身体撞碎了车前的玻璃,重重摔在地上,地面是潮湿的,一个无限的生命突然懂得了什么叫短暂,我的身体有了重量,从此再不能飞翔!这是我的归途,也是每个人的最终的归属。

     母亲哭泣着,惨叫着捂着脸,我已经看不到了,也许真的就感受不到了。就好象背景中嘹亮的歌唱,虽然声音美妙,却是从远方来,到远方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我死了,死与17岁那天。 

     (二)
 
     虽然我年满17岁了,但看起来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。和单身母亲一起长大的孩子向来沉默寡言,看起来像个学者。所以成为作家对我来说最合适不过。但死亡它来了,于是我就得走了。

     40岁的男人17岁的心脏?母亲跑去遥远的格鲁那看那个移植了我心脏的男人。她躲在墙角,默默注视那个男人被家人相拥着离开,泪眼婆娑。儿子,你会在人世间吗?擦肩而过的那个男人气息预示着你的存在吗?

     母亲原以为马德里会是自己最终的归宿,17年后,挥之不去的声音提醒她这是一个错误。我死了,悲痛欲绝的母亲必须重返巴塞罗那。她要转告我的父亲罗莱,关于我的死讯。

     母亲坐在车上,心里充满着忧伤。轰隆隆的火车向前飞驰着,狭长的隧道,晃动不安的灯光,仿佛前面有一层浓雾迷茫了眼睛。她找不到来时的路。

     17年前,母亲是家乡业余话剧团的演员,她就是在排练《欲望号街车》时爱上了父亲罗莱。开始的时候,他们像话剧里的主人公一样相爱,说着同样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陈词滥调。

     父亲罗莱无法忍受家乡的乏味单调的生活,他来到巴塞罗那开了一个酒吧。母亲作为一个娇弱的女人又怎能忍受着漫长无止境的的守侯,日子总不能在失望和希望中交替过去,怀有身孕的母亲也去了巴塞罗那。

     但世界变了,父亲居然变了性,他失去男性特征的喉结,拥有了让人欲念顿生的丰乳,涂脂抹粉成了一个风情万种的性感辣妹。陶醉在巴塞罗那浪漫的沙滩上,和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和女人做爱。赤裸着身子,搂着那些女人做深渊般的长吻。对着肮脏的男人吹箫。

     一个人的改变是如此彻底,会如此荒谬。所有的一切都是意外?

     这就是父亲的飞,母亲像孤独的沉思者,纯真的梦幻与逻辑的混乱让母亲陷入完整的迷惑。生命中难以承受的东西太多了,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?色调发黄。

     母亲平静对父亲说,我已不属于你了,我不会在爱的边缘徘徊了,我不会告诉你我做出的任何决定。母亲逃离了,伤痕累累去了遥远陌生的城市马德里。

     现在同样是一条不归路,马德里开往巴塞罗那。母亲抑制不住的悲伤。

     罗莱,我们的儿子死了。

     (三)

      母亲来到巴塞罗那,多年后再次回到的城市。回忆在母亲的脑海里漂移着,然后绞碎,带着挫伤过后的游离。出租车外灯火阑珊,母亲分不清光明与阴暗的差异,这个城市虚空繁华的背后有着致命的伤口。狭长的隧道下,一对情侣在窃窃私语。肆无忌惮做出种种亲昵的举动。母亲面无表情,有着一丝难以觉察的游离。

     艾悦在夜上浓妆时让自己打扮妥当,身着假冒的夏奈尔红色套装,踏着小碎步,他看上去像极了女人,提着小巧的皮包,包里必备的保险套和口交套,做妓女这行,安全是首位。

     艾悦幻想着在这个浪漫之夜找个帅点的男人让自己爽一下,期待一次前所未有的性高潮。得到心灵安慰同时满足身体瞬间的冲动。

     在变性妓女出没的地方,有个满嘴酒气的混蛋玩弄了他,居然还痛揍他,抢他的钱包,他是女人吗?事实上不是,他反抗但他不是粗鲁男人的对手。他的嘴脚眼角在流血,整个脸被揍得变形。他恐慌,尖叫着,艾悦颤抖着使出全身的力气,他试图从包里掏出小刀,但他被那个男人紧紧勒住,小刀在夜色里闪过一道寒光,这就是他的人生。整天被人操来操去的人生。

     生活并不美好,这一刻,他还是恐惧,油然而发对现实生活的依恋,他的喉咙开始窒息。腿脚抽搐,呼救声像哀号传遍四周。仿佛世界末日来临。等待着死神的降临。

     隧道口一个女人在呼救,居然是艾悦,母亲多年前的朋友。

     路过的母亲用石头砸晕了那个嫖客,狠狠踢了一脚,艾悦看着母亲,叫着母亲的名字,玛露娜,你终于回来了。欢欣雀跃,他们拥抱着,艾悦受伤的眼角开始流泪,玛露娜,你不应该突然消失,大家姐妹一场,即使要分手,最起码也要抱头痛哭一番,我老了,人衰老的速度往往超出你的想象,不做妓女行吗?我很痛苦,我每天对那些下流胚吹喇叭。被那些肮脏的阳具插进插出。我没法子。罗莱席卷了我所有的财物逃离了,消失无影,我找不到他,现在我一无所有。

     不过让他开心的是,与母亲相比,他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地道的女人。有着丰满的胸部性感的红唇。婀娜的身姿。玛露娜,你看着我的眼睛。这点皮外伤算什么?我已经只能在指定的道路上行走了,无法体会快感,有的只是心惊胆战,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。妓女这行也有行规,谁都不是救世主。我的生活只能像修路一样按部就班。

     艾悦生命中的河流,会是什么颜色?

     (四)

      在寻找父亲罗莱的过程中,母亲必须先找一份工作,在巴塞罗那安顿下来。

     那天早晨,母亲和艾悦来到社会边缘人群帮助中心,修女露莎接待了他们。母亲希望可以打听到另外一个变性人罗莱的影踪。

     罗莱不见了?修女露莎感到心口的隐隐作痛,四个月前,父亲来过帮助中心戒毒,他忍受不了戒毒所的种种煎熬,最后还是跑掉。音迅全无。露莎心乱如麻,修女也是女人,是女人都会痴迷,火焰燃烧,对于身体和欲望,欢愉与痛楚是同在的,父亲在一个挑动春情的夜里和修女上床偷欢后,再也不见了。就像一个幻影消失在巴塞罗那茫茫人海中,出轨与逃离悄然间如影随行。激情到达了顶点,致使修女怀孕。

     我们说,忘记这些丑恶吧,忘记它还是会回来,回来。

     覆盖着云层的世界应该不会陷落,修女还年轻,属于纠结困惑的年龄段,幻想着拯救这个肮脏的世界,年轻总是满怀希望。她以为母亲也是一个妓女,她想给母亲找一份家政的工作,但她失败了。一个制造假画的女人同样可以拒我母亲与千里之外。

     找不到工作,修女很内疚,妊娠开始反应,她呕吐。女人是耐不住寂寞的,空虚的时候什么都会接受。所有的一切也许只是意外,其实接受了也就自然而然了?

     修女得感谢母亲,母亲带她去医院替她打点好了一切,她惶恐的心得到一丝安慰。

     修女不愿意让人看到内心的软弱与无助,屋内柔和的色彩和光线,每束光线都有着让人窒息的安静,她躺在床上看着母亲的眼睛,委屈中带着期盼。说,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罗莱的。我已经和他融为一体,你知道吗?那是我的初恋。每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来靠近爱情。我感情上的渴望与无依都来自罗莱。母亲楞楞看着修女,惊诧与一个难以面对的现实,空洞的眼神,已不能聚起精神倾听,她的双肩颤抖,又一次被击倒,心被撕裂,罗莱,居然又是你,这个狼心狗肺的贱货婊子,你居然连一个修女都不放过!

     修女知道理智宽容的母亲不会责骂她,所有的一切都得忍着,因为修女快要死了,她得了艾滋病。这是危机四伏的世界对她最后的报复。

    或许世界原本就是这样,修女倦了,她拉着母亲的手,说,我要把孩子生下来,我想为他取名叫伊塞班纳,伊塞班纳??这不是我的名字吗?我的灵魂再次出窍?

     修女在病入膏盲中,恍惚中看见老年痴呆的父亲在黄昏的广场上遛狗,梧桐树沉默地立着,夕阳暖暖照着佝偻的躯体,天边是苍淡的灰黄,那条叫沙比的狗,一声口令就会钻进你的怀里。修女好象又看到了对自己又爱又恨的母亲走在探望自己的大道上,依旧风风火火的模样。

     没什么!迷着眼睛看着窗外,天还是一样的蓝。母亲聆听着修女垂死前的声音,她们曾经是灿烂娇艳的躯体,怎么能如此像梦游般离开人世呢?像个悲伤忧郁的预言。

     (五)

     《欲望号街车》总是从这个城市巡演到另一个城市,在舞台的世界里,总有人全心投入,孜孜不倦。重复演绎着别人世界里的一个又一个故事。快乐时翩翩起舞,悲伤时肆无忌惮痛哭。

     哈玛在舞台上有着令人绚目的风采,可卸装后的哈玛苍老得令人心碎。哈玛老了,烟不离手。像重工业区的大烟囱。哈玛爱着尼娜。想到这些,哈玛便陷入一种莫名的兴奋。犹如火花,从身体里迸发出来。

     尼娜是个年轻的演员,年轻人有着勇于尝试的癖好。这几年,演出过后的无尽时光里,尼娜挥霍着青春,脱离了既定的轨道,徘徊在吸毒群体醉生梦死。她以为找到了温暖的怀抱,其实岁月已经爬上她的额头,她脸色颓废苍白,弱不禁风。

     像是一种因果关系,尼娜离不开毒品,哈玛离不开尼娜,尼娜大大咧咧的表情混合着一种粗野与优雅的风度,这是一种可以同时征服男人和女人的气质,哈玛想,除了尼娜,还有谁会和她上床?谁会抚慰一个容颜已老女人的心?欲望会超越年龄与性别,又有什么物体比床更贴近人的欲望呢?

     那天,尼娜吸毒过量,无法演出。哈玛焦急如热锅上的蚂蚁,母亲说,要不我上吧,20年前我是业余演员,并且出演过史提拉。我清晰记得《欲望号街车》里的每一句台词。母亲在匆忙中上了台。

     母亲的演出精彩绝伦,一个敏感脆弱的中年女人竟然在舞台上有如此张力,她完全融入了角色。充分表现了剧中人物微妙的内心挣扎与折磨,有时候一出戏会让人感动一辈子。有些人会一辈子活在同一出悲剧。

     全场轰动,演出也有结束的一幕,哈玛希望母亲留下来,做她的助手,母亲婉言地拒绝了,母亲对哈玛说,你记得在马德里的那场演出吗?在一个雨夜,追逐出租车迫切想得到签名的孩子吗?哈玛的脑海很快浮现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。

     那孩子就是我刚满17岁的儿子。他的额头流着鲜血飘走了。再也不能接近不能交流,连爱也不可能了。作为失去儿子的母亲,在情感上注定是孤独无依无靠的。

     哈玛听到母亲的崩溃的哭泣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蔓延开来,像是自我沉溺的缭绕。迟到的遥相呼应,眼泪终究阻挠不了无法挽留的离去,哈玛留下一个信封,默默离开。里面是属于母亲高额的演出费以及给我的签名,上面写着,伊塞班纳,这是个迟来的签名。

     浓郁的夜色,哈玛渺小的身影,高大的建筑与黑暗的夜色融为一体,有着朦胧的压迫感,玻璃门映照着哈玛孤寂凝重的脸,像是回顾着哈玛的身前和身后,站在那里,看着车来车往空荡荡的世界。一个血淋淋的幻象。人生会比戏剧更过分?是上帝开的一个玩笑吗?哈玛觉得自己属于地狱,是一个罪人。

      (六)

     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,母亲心里都在哭号,貌似坚强的表情后面都是泪水,像黎明的河水一样闪烁。漂亮的脸庞已日见憔悴,今天,在太阳落下之前一定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 父亲罗莱出现了,在修女露莎的葬礼上。戴着墨镜,抹着口红,拄着阳伞。坐在台阶的角落里暗自哭泣。他再也不是那个英俊的男人了,他成了她。

     “玛露娜很高兴见到你,但遗憾的是在这里见到你”。

     “罗莱,你不是人,是害人的妖精”。

     “我自认放荡不羁,现在也已奄奄一息离死期也不远了,我刚从阿根廷回来,最后一次看了家乡的街道河流。我来向大家告别,并且很想看看露莎为我生的儿子,玛露娜你也知道,我一直渴望有个儿子”。

     “罗莱,17年前,我就怀上了你的骨肉,一个英俊的男孩。17岁生日那天,他被车撞死了。我来巴塞罗那,是要告诉你这个噩耗”。

     久别团聚如同前世的姻缘。母亲和父亲黯然面对着,对视着的彼此的执迷与彻悟。

     一些悲欢的情绪,一个凄艳甚至哀怨的眼神,接踵而来缠绕不散,该到来的都要来到。罗莱大声哭着,终于可以在病入膏肓,将死的日子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嚎啕大哭伤心欲绝。

     恐惧吧!绝望吧!凝视吧!生命中的伤痛煎熬被死去的灵魂带走了。

     导演阿莫多瓦说这部电影谨献给所有的变性人,希望为人母的人,献给我的母亲。

     高楼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,一个窗口亮灯,然后哭声嘎然而止,想必是奶嘴堵上了婴儿贪婪的小嘴。那婴儿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,他也叫伊塞班纳。
 
     对于电影,我的结论是含糊不清边界不明的,我像所有人一样爱好挖掘自己与别人,我佩服那些用平和表现极端的艺术家们。
     
     写到这里,我就要完工了。仓促收尾。喝杯咖啡,忘记母亲玛露娜,忘记父亲罗莱,忘记我伊塞班纳。我想,忘记预示着回避,我就重新死去了。势必会再度消失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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